【编者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港人北上设厂，前店后厂、两头在外的“三来一补”贸易模式在深圳兴起。

四十余年过去，北上趋势更盛。除了深圳地铁上手提鲍师傅糕点、主打“特种兵旅游”的香港人之外，在内地各大城市的创赛舞台上，手持商业计划书、操着一口纯正“港普”卖力路演的年轻港人越来越常见。

5月初，香港一项调查数据显示，逾七成港青有意到大湾区内地城市就业及创业。近年来，海南、无锡、青岛、北京等地也纷纷向创业港青抛出橄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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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留在离家更近的湾区城市，还是“一路向北”？

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 陈思琦 深圳报道

伍子龙拥有自己的百度百科词条，显示为“银行家、会计师，出生于香港”，配图则是他2013年参加《非诚勿扰》、2014年参加《我们约会吧》时梳着油头、西装革履的模样。

10年过去，伍子龙似乎换了个画风。背着笨重的黑色电脑包，身着红白或红蓝配色的文化衫，上面印着硕大的公司logo和繁体字slogan“夢想還是要有的”，伍子龙的朋友圈定位时而在广州，时而在青岛，时而在北京或上海。

2021年，伍子龙进入香港城市大学在职兼读生物医学硕士，与学院教授合作创立华港龙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港龙生物”）。走遍大湾区、长三角、京津冀，伍子龙正在认真考虑将公司产线设在青岛或北京。

虽想“离家近”，但华港龙生物主打产品“冰冻微针”需要高级别的GMP药品无尘车间与制冷设备，广深符合条件的场地寥寥无几。

2019年印发的《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明确，在大湾区为青年人提供创业、就业、实习和志愿工作等机会，支持港澳青年融入国家、参与国家建设。从此，大湾区内地城市鼓励港澳青年创新创业的利好政策如雨后春笋，力度不断加大。

7月，前海管理局《关于支持港澳青年在前海就业创业发展的十二条措施》（以下简称“12条”）印发，对港澳青创项目的一次性资助金额最高达100万元。

8月，广州天河也推出港澳青创“13条”，明确每年安排最高100万元经费建设天河区港澳青年创新创业服务中心，为创业青年提供落地指导、投融资对接、场地租赁、证照办理、人才招聘等“一对一”全链条需求对接服务。

港青“北上”创业，拥有地理位置优势与政策红利的湾区城市似乎成为首选，港府也倾力支持。

4月末，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率领的香港访问团到访前海深港青年梦工场（以下简称“梦工场”）。行程结束约半小时，李家超就更新了微博：“我很高兴看到香港青年能够在大湾区内地城市开拓自己的天空，实现创业美梦。”

但对生物制药这类“四高一长”（高技术、高投入、高风险、高收益、长周期）行业来说，初创公司要渡过“死亡谷”，成本控制极其重要。比起政策，相关企业更关心当地基础设施配套与产业链成熟度。

伍子龙坦言，团队更倾向“拎包入住”、即刻投产的“精装”厂房，等不起“毛胚房”动辄几年的建设周期。

另一方面，香港特区政府去年发表《有关香港虚拟资产发展的政策宣言》后，香港本地Web 3.0气氛火热，金融科技、智慧生活、元宇宙等赛道受到高度关注，相关市场和生态圈也辐射到内地。

这类初创项目对场地、设备要求不高，加之利好政策不断，与深圳、广州等湾区城市的港澳青创基地适配度较高。

今年5月，29岁的陈司诺带着他的元宇宙创业项目“闻歌科技”来到梦工场考察环境，6月正式签约入驻，似完成了一次“闪婚”。

依照“12条”，闻歌科技可享受50%的租金优惠，符合条件的团队成员还可申请住房补贴、人才补贴等。

目前，陈司诺一半时间在香港，一半时间在前海，正在申请人才房，计划9月份搬到深圳。在与同龄香港创业者的交流中，陈司诺发现，生活适应和文化融入问题最常被提及。

5月初，香港一项调查数据显示，逾七成港青有意到大湾区内地城市就业及创业。然而，也有近五成港青认为融入湾区城市有困难，包括社交圈子差异、生活差异、法律差异、收入差异等。

港青“北上”创业，对落地城市究竟有何考量与顾虑？从陈司诺、伍子龙的创业故事中，或许能得到些许答案。

我是一名94年的连续创业者，闻歌科技是我的第五个创业项目，是我在内地的第一次创业。

我们团队基本是“90后”，结合我过往的创业经验，5月来前海梦工场看场地，6月就正式入驻。从考察到最终落地，我们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

以前，香港本地媒体对内地政策的报道比较少。港府推出“高才通”政策之后，媒体意识到深圳和香港正在抢人才，开始渲染这种“火药味”，反而推动了内地优惠政策在香港的宣传。“12条”发布当天，我手机里好多不同的群聊都在讨论。

香港与内地全面恢复通关半年，相关的政策信息多了很多，我身边很多朋友都在观望。但我觉得知行合一，一步一脚印才能成事，所以就开始我第五次创业。

（陈司诺/受访者供图）

闻歌科技是一家基于Web3.0和虚拟人技术的元宇宙公司。我们强调元宇宙必须虚实结合，所以未来预想的落地场景是文旅、教育以及智慧展厅等方向。比起香港和国外，我们觉得内地对元宇宙的需求更大，市场前景更广阔。

我们选择在前海设立办公室，因为看中内地有微信这种大体量“超级APP”的网络生态。微信作为一个端口，配上明年推出的Apple Vision Pro这类元宇宙设备，应用场景将会有爆发式增长。

相反，香港以及国外的应用生态很分散，80后、90后、00后的主要应用都不同。我们希望在内地良好的网络生态土壤上，让虚实结合的元宇宙落地。

选场地时，我们的决策过程很迅速，早就听说前海有很多创业港青。根据“12条”，我们在梦工场可以享受50%的租金优惠，也有住房补贴，招聘港澳青年还能申请人才补贴。

在前海办公，经营成本比在香港低得多，也不影响我们接香港的订单。目前，我们在香港和内地都有智慧展厅项目在推进。

每个星期，我一半时间在香港，一半在深圳。我在深圳还住酒店，人才房正在申请，希望9月份搬过来。但说实话，还是有点担心。

我们知道内地经营、生活成本都比较低，也有很多针对港澳青年的补贴，其实大部分香港年轻人可以拿到香港工资，来深圳工作与生活，钱不是根本问题。因为在香港，一对年轻夫妇租一个30平左右的单位都要10000-15000港元。拿这个租金来到深圳，租房、吃饭、通勤各种费用都好足够。

大家担心的是适应和融入的问题。长期留在深圳？还是两地跑？朋友都在香港，能不能在深圳搭建新的社交圈？香港有些年轻人和父母一起住，或者已经成家立室，是自己搬来内地，还是整个家庭一起搬过来？一家老小能不能习惯深圳的生活？这些只能通过自己体验才会有答案，但又有多少香港年轻人可以快速适应这种人生大变化？

融入大湾区是一个必然的趋势，但香港青年需要更多时间感受一下，仔细考虑大湾区的发展机遇。

我刚参加了科技部火炬中心和团结香港基金举办的“香港创业青年内地行”活动，考察了海南省和广州南沙。之后，我还和香港立法会的几位议员到合肥、青岛考察。

其实除了大湾区城市，很多地方政府LP都会“以投促引”，吸引香港企业到当地发展。

走完这几个地方，我目前在和青岛对接，因为冰冻微针需要-20℃以下的储存环境，而青岛有很多有名的制冷设备公司，比如海信、海尔、澳柯玛。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创业。我本科是会计专业，考了香港的注册会计师和澳大利亚的特许会计师，后来又读了工商管理、金融与投资、房地产专业硕士。

我之前在安永、澳新银行、渣打银行当高管。离开安永之后，有生物医药、医疗器械上市公司找我当投资顾问，我做了好几个成功的科研成果转化项目。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香港高校很多科研成果都被关在实验室里，觉得很浪费。

就像最近，广西一所高校“成果转化率为零”的新闻关注度很高。高校教授对他们所在的领域非常了解，但可能不懂商业模式，不知道怎么拉投资。

我恰好相反，金融、商业、会计比较懂行，医药相关的知识储备远远不够。经港城大高级副校长杨梦甦教授推荐，2021年，我进入港城大在职兼读生物医学硕士。

香港年轻人创业，搞AI、元宇宙、金融科技的比较多，硬科技类的很少见。港人本身对科技的关注度就不太够，我们生物医学专业有个10人课题组，只有我一个香港本地人，其他9个都是内地来香港留学的。

有了早期的工作经历，我能够识别相关科研项目的商业化潜力，也能帮项目找到融资，所以打算和专家教授合作，把大学里的前沿科研成果转化为对社会有贡献的产品。

就在我入学的2021年，港城大推出“HK Tech 300”创业计划。我和港城大生物医学工程学系副教授徐臣杰博士合作，以徐臣杰博士领导研发的冰冻微针技术为基础，成立了华港龙生物。

冰冻微针有很多应用场景，比如微创传送胰岛素治疗糖尿病、抗肿瘤免疫细胞治疗、皮肤修复和医美等。

创业期间，我们先后拿到了“HK Tech 300”10万港元的种子基金和100万港元的天使基金，还拿到港府TSSSU项目的资助，目前已经完成天使轮融资。

香港的市场毕竟有限，我们在广州黄埔设立了分公司，主营抗衰老业务。一方面，我们通过广州分公司招揽内地优秀的研发人员；另一方面，也方便和广药集团旗下的研究院合作，在广药的实验室开展相关研发。

虽然广州、深圳离香港很近，针对创业港青的政策也很齐全，但公司其他的业务线，我更倾向于放在长三角或者北京。

（伍子龙在北京中关村/受访者供图）

生物制药对生产场地的要求很高，需要高级别的GMP药品无尘车间和CDMO平台（合同研发生产企业）。

广州有挺多化妆品企业，但化妆品生产用的GMP车间级别比较低，我们要的A级GMP车间在广深都很难找到。

我之前考察过一家上市公司，即使资金、人手比我们多，经验比我们丰富，从毛坯房开始建一个适合生产制药的GMP厂房，他们也花了两年多。

但我们实在没那么多时间从毛坯房开始。

过去几年，我跑了很多地方。北京昌平生命科学院园已经有这种公共实验室和高级别GMP药厂，杭州、苏州、上海、无锡等长三角主要城市也有很多合适的“精装”厂房，只要支付服务费就能马上投产，非常适合初创企业。

北京和长三角的医药产业已经发展了二三十年，大湾区作为后来者，基础设施配套暂时没那么完善。我也想离家近一点，但确实没办法。

（广东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研究员钟鸣、实习生秦悦对本文亦有贡献。）